我和强子上了车后,一开始还比较拘谨,不敢乱摸,也不敢乱碰,屁股随着车身的晃动扭来扭去。坐久了,我俩觉得无聊,就又恢复本性。
开始互相打趣,“二白,这车可比你家那破马车敞亮多了,又高又宽敞,跑起来还稳。你算沾了花爷的光了,要不一辈子也别想有这待遇。”
我回怼:“当初老蒋飞机大炮的,还是让我们人扛马驮的小米加步枪打得连滚带爬,你不要有美帝主义思想,有这思想是要出事的。”马车和机动车能放在一起比嘛,这傻强真是什么也敢拿出来说。
我俩打闹了会儿觉得没趣,强子仗着花爷的脸面就撩起了兵哥哥:“小同志,你哪个部队的,番号是多少?”
我原以为开车的士兵不会理他,哪知士兵极其配合强子,说道:“报告首长,下士杨志军隶属北京卫戍2师,回答完毕。”我很吃惊于这士兵的毕恭毕敬,或者干脆说我对花爷的好奇更深了,他究竟是什么身份,可以随便调动军队的车辆护送我们。
一个帮助地痞流氓的花爷,是如何做到让士兵这么尊敬的,而且这份尊敬绝对是士兵发自内心的,要不他也不会对我和强子有问必答,以礼相待了。
强子得意地瞅着我,他怕是也不会相信杨志军同志会这么认真地回答他的问题,此时的强子自我感觉就是位首长了,继续追问:“上面指示你把我们送到哪里,还有多远的路程,需要多长时间?”
你别看强子平时傻乎乎的,可这几个问题倒问到点子上了。花爷上车后就闭上了眼睛,一动不动的,也不知是睡着了,还是嫌我和强子闹腾,懒得理我俩。我们毕竟第一次出远门,还是要去心心念念的首都,能不能改头换面,就看这趟了。
兴奋之情、好奇之心溢于言表。我们有好多问题需要花爷解释,哪知这老头儿上车就与世隔绝了,强子要是能问出目的地在哪儿,我们心里多少会踏实点。北京那么大,我想去走走,也得有个落脚点啊!
杨志军再次喊道:“报告领导,我们连长交代把你们送到潘家园就可以。夜里开车拉着老首长,需要注意安全,所以我会降低时速,按照目前的速度,需要四个小时进京。请问领导还有什么指示?”
强子还想继续充大尾巴狼,被我制止住了。我得到了想要的答案,再打扰战士,就是对军人的不尊重了,“谢谢小同志,请注视前方,认真开车。”不知不觉中,我也陷入强子的语境中,飘飘然地过起了首长瘾。
潘家园以前是一个窑厂集散地,也叫潘家窑,后来随着市场扩建,产品也越来越复杂繁多,原有的窑厂功能便慢慢消退,改成了潘家园,也是“有缘”的意思。近几年,文化产业链越来越完整,潘家园在北方独占鳌头,有势成为一枝独秀。
潘家园以收售旧货古物为主,货物出奇制胜。你可以看到有人带只蝈蝈来卖,也可以看到有人带一条老太太裹脚布来卖,花样奇多,这应该也是花爷要带着柘木心来此的缘由。
由于是夜晚开车,沿途的风景漆黑一片,看久了眼睛也疲累,再加上我和强子昨晚一宿没睡,聊着聊着就各自入了梦乡。
半睡半醒间,闻得车外沙沙攘攘的,花爷把我俩拍醒,说是到地方了,我叫醒熟睡中的强子,这小子还发癔症呢,骂了我几句。
我背好背包下了车,这是一条昏暗的街道,仅在摊位前点了一盏灯笼,能照亮方寸之地。街道很长,点点灯光延伸出去,一眼望不到头儿。
街上倒是热闹,有不少人走走停停,看起来人影憧憧的。有的人蹲在小摊前和摊主窃窃私语;有的东瞅瞅西看看,就是不停下来;有的戴着瓜皮帽,和店家将手在袖筒交汇,来回抖动;有的一身牛仔,拖个编织袋在地上,沙沙作响……各色各样的人都有,共同的特点就是他们交头接耳时,声音都压得很低,即便你只隔他半米之近,也听不出一个字来。
军人和花爷告别后,扭身上车远去。我也现学现卖,凑到花爷跟前询问:“花爷,这怎么晚上买卖还这么热闹啊,天这么黑能看得清吗?”
“这个叫gui市,一者是市集上有“鬼”,假东西、来路不明的东西、非法的东西多;二者是指“鬼市”天黑下来就开市,天一亮就收摊。你们这趟赶上了,正好碰到今天开市,走吧,顺路带你们逛逛。”
花爷边走边说,两眼也不往地摊上瞅,走得还愣快,也不知他那逛和跑有啥区别。
我和强子则不同,如刘姥姥入大观园,东瞅瞅西看看,每个摊位的物件都不算多,两三件,每件单拿出来,在我看来都能称得上“国宝”。
我们手里的三件,在这一比较,都黯然失色,来之前的冲动、冀望此刻荡然无存,我俩心想能换张回家的车票就好,也不奢望花爷嘴里的三四万了。
花爷匆匆地穿梭在人群中,我和强子怕跟不上花爷的脚步,紧赶慢赶地随着他穿行。要是跟丢了花爷,就我和强子身上那十来块钱,撑不到三天就得饿死。
不过,走着走着我瞅见一个摊位上摆着一尊青铜酒器,椭圆形,前有流口,后有把手,两边有耳。我被深深地震撼到了,青铜一般都是一级文物,禁止买卖,现在赫然摆在一个小摊前,下面只垫了一张报纸,这摊主也太粗心了。
我不由自主地走到摊位前,细细端详了起来。摊主没有看我穿着破烂而小看我,热情地和我攀谈起来:“小兄弟,打哪来啊,看上我这尊爵了?”
我收起贪婪的眼神,转而看向摊主,只见这摊主四十出头,满脸麻子,鼻子通红,还不住地吸溜鼻涕,操一口地道的京片子。
我没有说过官话,只用家乡话和他聊起来,“从外地来的,你这,这……”也不知是我听到官话紧张,还是第一次见到一级文物就摆在小地摊而深以为憾,总之结果就是,一向自诩思维敏捷口才好的我,竟然结巴了。
摊主看出我的紧张,更加得意了,隔着青铜爵小声说:“你是从口外来的吧,听过小毛笔这人没?”没想到小毛笔的名号都打到天子脚下了,我着实吃了一惊,不管小毛笔生前名声多么恶贯满盈,现在竟然成为家乡的一张名片了。
我压住心中细微的喜悦点了点头,“听过,好像让人捅死了。”这喜悦倒不是为小毛笔自豪,而是源于能同手里有青铜器的摊主有话可对带来的成就感。
“这就对了,这爵就是小毛笔生前盗燕太子丹墓所得。小毛笔这丫死后带着它一起下葬了,都说天道好轮回,墓让我一远房亲戚给盗了,里面就有这尊酒器,正是燕太子丹用过的。亲戚穷得揭不开锅,我看着于心不忍,出了几万收了过来。您瞧,才刚刚出土,还带着土腥气呢。”
太子丹用过的酒器?这下我彻底蒙圈了,这不得和司母戊鼎、三星堆面具相提并论啊?潘家园果然是潘家园,只有你想不到的,没有它不存在的。
满脸麻子的摊主继续说道:“小兄弟,我看你面相今后必是出将入相,这宝贝玩意儿,我这凡人无福消受,我看它和你有缘,我今日就把它送于小兄弟,待来日兄弟升官发财,别忘了哥哥就好!”
什么,这一尊酒器,够几十代人享福了,说送我就送我,我是走了什么狗屎运了么?就在我幻想着,得了此爵便可富甲一方时,我身后的花爷低沉的声音传来,“疯麻子,明天来趟我店里。”花爷说完,扭头就朝前走去。
疯麻子一看是花爷,傻愣住了,嘴里不停地念叨:“得罪了得罪了,高人面前献丑了,明日一定登门谢罪。”说完朝我抱了抱拳,卷吧卷吧摊子,快速没入人群。
我还没回过味来,疯麻子便消失在人群中。我快走几步,追上花爷,问询他刚才什么情况,花爷冷冰冰说道:“跟紧了,这里人杂,走丢了你可就回不去你那山沟沟了。”
我和强子看出花爷生气了,大气不敢喘地随他大步流星。我还在想着刚才的那尊酒爵,再也没心情观看两边的风景。
又走了数米,我们随着花爷拐进了一条小巷,花爷在一门前停下,手伸进猫道拿出一把钥匙,打开了门锁。一声“吱呀”,我们进了一处四合院。
花爷最近给我的惊喜太多了,难不成这是花爷的产业?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段,花爷竟然有一处独立的四合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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